2005 年 1 月 4 日 星期二 【晴】

04年有一個遺憾: 多年前一位朋友幫我設立的網站, 因為某種原因而被取消了. 當中收錄了多年來不下百份的小文章. 心裏在掙扎, 是要慢慢找回那些不成文但帶著記憶的文章再擺上網? 還是忘記背後努力面前? 都不容易.

>>January 5, 2005 at 4:21:59 AM GMT+8

2005 年 1 月 4 日 星期二 【晴】

這幾天不斷回想過去一年最深刻的經歷......當然是媽媽的過世(22.08.2004)......

在此, 附上媽媽去世後的一些心路歷程......

(一)

與媽媽說再見

18號中午，由於媽媽去醫院檢查腎還未回到家，我找了牧師載我去機場。然而才開車不久，爸爸就打電話來說他們到家了。心想爸媽也累了，就叫他們留在家裡就好。

過了一陣子，爸爸又打電話來，說媽媽堅持要來機場。我到機場辦好登機手續，他們就到了。看見媽媽的手貼了好多膏布(因為去醫院照腎)，我心裏好難過。 爸媽說，生病好辛苦啊，妳可要顧好自己的身子。然後依依不捨的，目送他們回家去。

登機之前，爸媽來電話，叫我多保重。轉機時，他們又來電話，媽媽特別囑咐我要小心身子，多喝水，因為我時常都頭痛。我聽了心裡一怔，因為我當時正在頭痛啊。記得當時媽媽還說，她自己受苦，換取我們的平安。我聽了就說不是這樣的，因為我相信上帝給我們每一個人各有自己的平安。

到了新山，爸媽又來電，我說一路都平安。晚間抵達新加坡，我也致電回家報平安。次日飛香港之前，我自然又報個平安。到了香港，照例又立刻報平安。當晚，媽媽關心我跟著去大陸的事，我叫她次日下午打來向我拿大陸的電話號碼。

20號，我一直在等媽媽打電話來。到了晚上，就忍不住打回去。接電話的是祖母，我心裏不禁的感到不安，因為平常都是媽媽接電話的。聽祖母講話又支支吾吾的，感到很是可疑。後來要妹妹聽電話，才知道媽媽又入院了。

過了不久，爸爸從醫院致電來，然後媽媽與我講話，她的聲音好微弱，我聽了好心疼。她說，又入院了。我說沒關係，很快就可以出院了。我知道媽媽最怕去醫院，心裡好疼好疼，卻是忍住淚水。

21號，我一大早就出發前往西北。途中凡是不用飛行，我都開著電話，希望接到家里的電話，看看媽媽怎麼樣了。到了晚上，爸爸打來我朋友的國際漫遊，因為我的大陸號碼打不到。爸爸說，媽媽檢查了心臟，沒事。我聽了也感到放心。

22號中午，朋友收到一個短訊……是妹妹發的，說媽媽……回天家去了……我看了完全無法置信，馬上打電話回家，卻是沒有人接。然後打妹妹的手機，無法接通。接著打去姑姑家，表妹接電話，我問我媽媽怎麼了，她說，妳媽媽今早過世了。我說，是真的嗎？她說，是的。我已經無法控制自己，大哭了起來……

朋友抱住我，我已經不能自已……連說這是不可能的……？為甚麼會這樣……？！

後來姑姑打電話來，問我能否盡快趕回家。我說我一定盡快趕回去。接待我們的朋友就帶我們去更改機票，但最快也要次日的飛機。

當晚，徹夜難眠……一直回想媽媽的一生……自從她中風之後，身體一直受很多苦……現在回去天家，在理是好事……但在情，如此的突然，叫我們如何承受呢？我特別擔心爸爸，爸爸最愛的是媽媽，又極富愛心關懷忍耐的照顧了她這段時間，心中為爸爸心如刀割……

23號，一大早就去機場。轉機時間最難敖……途中還要與香港及馬來西亞的朋友保持聯繫，安排我的機票回家奔喪。下午一到香港火車站，馬上有友人載我去機場。另外也有幾位朋友已經在機場等著送我。

晚上11點多到新加坡，立刻有朋友載我到新山。次日，又一大早載我去機場回東馬。可是又要轉機，那三個小時，簡直比三天還要長……

到家了。淚水已經崩提……祖母抱住我哭……再抱住爸爸哭……然後姑姑就叮嚀我一些後事的處理……吃了飯，就前往醫院……要對媽媽說再見了……

到了醫院，已經有好多親友在。一些抱住我就痛哭了起來。進去幫媽媽化妝的時候，我聽從爸爸的千叮萬囑叫我千萬不要哭，以最強的意志力撐住，給媽媽上粉塗口紅，並且一直摸媽媽的頭髮……

然而開始安息禮拜的時候，我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盡情的哭了……媽媽，再見了！期待在天家再見了……

最安慰的，是在前往墳場的路上，我可以一直輕撫媽媽的棺木，還唱了一首歌……媽媽，最親愛的媽媽……我們天家再見了！

(二)

媽媽的相簿

早上，我們三姐弟在爸媽的房間，一來幫爸爸重新擺置衣櫥，二來再處理媽媽留下的衣物。

我在上週三剛離家，這週三竟又回到家；期間還去了中港星馬，更難以接受的是，媽媽在昨午已入土為安，她在之前可說沒有一絲離世的預兆。

整理媽媽的衣物時，看見一本她珍藏的相簿。一頁又一頁的翻看，發覺裡面完全是她與爸爸的二人甜蜜合照。第一張是訂婚照，第二張是結婚照，接著是好幾百張的合照。

當中有許多是在他們的房間、家裏、公園拍的，還有很多是旅行照。 媽媽很可愛的在照片旁寫了一些描述的字眼，而我這才知道媽媽的中文與表達是如此可愛。譬如：「我們倆的小房間」，「你看我笑得好奇怪嗎?」，「你猜我們在笑甚麼」，「我最滿意這張相片，因為太好了」，「老伴高高在馬背上，我不趕上去呀！」等等。

還有一部份是在12年前他們去吉隆坡探望我的時候拍的。有一張是在一對親嘴的恐龍石前拍的，媽媽寫著「這兩支恐龍好親親」。還有一張是媽媽在餵鹿吃東西， 她寫著「他喜歡吃我手上的羅治」， 還有一張是「沒給他吃生氣了哦」，「小鹿在那等媽咪來哦！」

接著有一張是在雲頂酒店，媽媽寫著「我倆的大女兒為我們慶祝廿週年結婚紀念。在雲頂酒店」，我看了眼淚不斷湧流出來。想起前不久，我與香港的同學剛寄了一張結婚32週年的賀卡給他們呢，沒想到已是最後一次有機會為他們慶賀了。

看著爸媽數不盡的合照，深深感覺他們真的真的好甜蜜好恩愛。爸爸最喜歡摟住媽媽的肩膀拍照，還有很多都是十指緊扣，十分讓人羨慕。

所以，媽媽的離世，我最擔心的是爸爸。爸爸最愛的人是媽媽，特別在這約一年的時間，媽媽失去右腳兼左身中風，一直都是爸爸全心全意全時間全方面愛護照顧媽媽。爸爸對媽媽無微不至的疼愛，是眾所皆知的。

照理來說，媽媽是最幸福不過，她的離世也是好得無比，再也不用承受身體的磨難。但從情感方面，爸爸面對最親密的老伴離開，如斯切膚之痛叫人如何擔負啊！

書寫的此刻，我望著眼前媽媽的遺照，是97年在香港參加我的畢業典禮及遊玩時拍的。她的臉蛋圓嘟嘟，笑得眼睛小瞇瞇，非常開心。她的遺容，與這張照片不相上下。

昨午我十二時多抵家，一時多就進去醫院，為媽媽上妝。媽媽睡得很安祥， 膚色很自然。當負責人為媽媽穿上壽衣時，爸爸一直輕揉媽媽的手腳，也一直親暱喊著媽媽的名字，告訴媽媽去天堂是最美好的，因為再也沒有病痛疾苦了。

從抵家到下午四時，不過三個小時多，媽媽已安葬。這一週，彷彿發了一場又長又緊張的夢。精神仍在恍惚中，似乎未能接受媽媽已返天家的事實……

今天看了幾次媽媽的相簿，再看眼前媽媽的遺照，盡都是她滿足甜蜜的笑容。

我心猶痛， 但看見媽媽有幸福的一生， 也是稍有安撫了。


(三)媽媽是幸福人

媽媽是福州人。但自從她嫁給爸爸，大約一兩年就學好興化話，並在日常生活完全都是說興化話。

我們三姐弟從小就說一流的興化話。同時不知怎的，可能是常去外婆家，我們也說得一流的福州話；雖然媽媽在家從來沒有與我們說福州話。

我們家去的是興化人的教會，媽媽也都是與人說興化話。偶而與人說起我媽媽是福州人，竟沒有人相信；大家都驚訝於媽媽的興化話完全沒有福州腔。順帶一題，爸爸的福州話也是一流，沒有人會懷疑他不是福州人。

有趣的是，有時爸爸會對著媽媽說福州話，或者媽媽對著爸爸說興化話，很是可愛。我們三姐弟則是福州興化都行，完全沒有問題。

從語言的融合，可以看見爸媽感情的融洽。媽媽去世後的這幾天，爸爸告訴我們很多往事。媽媽十五歲就與爸爸訂婚。當年女方要求三千元聘金，爸爸一口答應；當時祖母在他大腿上捏了一把。

婚後，他們甘苦與共，共創未來。數十年來，爸爸的薪水都是全數寄回家，媽媽則負起家裏大小事。爸媽裏應外合，為我們築起安樂窩。他們互信互重互愛，給我們供應安全感，也立下了好榜樣。這一年多以來，爸爸照顧媽媽相當辛苦， 但他說，幾十年都沒有在家照顧過媽媽，這次一定要好好照顧她。

出殯那天，媽媽的一位朋友，平安，哭成淚人。她一見我就緊緊攬住我，一直說她是多麼不捨得媽媽，吃不下、睡不好、想不通，還一直捶胸口哀痛。

瞻仰遺容的時候，我已經哭得不成人，紙巾都快用完了。哪知，平安瞻仰遺容經過的時候，竟遞給我一包紙巾，讓我驚訝又窩心。平安是一個奇人，很多人都未必理睬她；但她與媽媽是好好的朋友，現在她也好愛我們。媽媽，妳有如此朋友，真是幸福啊!

媽媽切腳兼中風的這一年多以來，民都魯的教會，香港的教會同學師友， 詩巫的盧牧師夫婦與教會，以及妹妹工作的教會，都給予媽媽及我們一家人莫大的關懷與愛心支持，深深感動我們。爸媽總是「感嘆」的說，世上怎麼有如此有心的人呢？

如今，媽媽已經息了地上的勞苦，比我們先回天家去了。媽媽安葬在興化公會的墓園，這令我很感動；她好比一個宣教士，嫁進興化人的家庭，且成為永遠的興化人。

但我更覺得，媽媽未必是福州人，也未必是興化人，看回她的一生，她是一個「幸福」 (「興」化+「福」州)人；爸爸愛她到底是眾所皆知，我們三姐弟勉強也算像樣，祖母的無怨服事，還有在病痛受苦期間，深得一大班未曾謀面的教會朋友一直的禱告、鼓勵、安撫，以及數不盡的禮物……

媽媽，妳的一生未必很長，但已經很幸福……看見妳在最後睡得好安祥好安祥……我們都很欣慰。 妳得安息， 叫我們的傷痛暫時減少了一些……我們， 雲中見了！


(四)最好的事

媽媽回天家12天了。這段日子與爸爸談了好多話。那一天，他忽然問我，妳知道媽媽去世，最好的是甚麼事嗎？」我說不知道。

爸爸說，「最好的事是妳這兩個月放假在家，都有與媽媽一起。如果妳沒有在家，那就很辛苦了。」我聽了，心裡好激動，也好感動。

回想媽媽去世前我要離家的前幾天，我以一向的表達方式，書信，對媽媽表達心中的一些情緒，帶給媽媽煩惱。後來我再透過書信請媽媽原諒，也表達我對她的愛，還有我們三姐弟對她的愛。

沒想到，才過了那麼幾天，我就沒有機會表達更多的愛了。媽媽去世之後，這件事一直是我心中的一根刺。雖然與媽媽最後那幾天的親密遠勝之前的幾十年，也一直回想從我離家直到香港，媽媽是不斷打電話來表達對我的關心；我心仍不能釋懷。

一直到媽媽頭七那個晚上，我帶領爸爸與弟妹，一起唱詩歌、讀聖經、禱告，並分享心中的話。我說出很後悔在離家之前曾傷過媽媽的心。但爸爸聽了竟說不要緊，因為後來我已對媽媽表達清楚，也表達了對媽媽的愛。

這事之後，再聽到爸爸說了「最好的事」，我心是真的釋然了。我相信，媽媽已原諒與接納我。特別想起那幾天，媽媽是不斷的，在家也好，電話也好，不斷表達很多的關心，是前所未有的。比較在家的弟妹，當時也未察覺媽媽病情的嚴重，以為只是普通入院；我不禁感覺自己好幸福。

我自己則認為，最好的事是爸爸好愛好愛媽媽。他是媽媽全時間的看護，比得上三個全時間的護士或服事工人，是最好得無比的。

還有更可貴的，是爸爸一直都堅持帶媽媽上街，盡量讓媽媽過著她能行動的那種日子，光顧咖啡店、逛超級市場、到處兜風等等。

最好的事，是爸爸常鼓勵媽媽，以幽默化解媽媽的愁煩，以積極扶持媽媽面對健康重重地打擊與痛苦。

在這一年多當中，媽媽失去右腳，後又左身中風，難免信心動搖，灰心喪志。她對上帝發出疑問，對現實有埋怨，都是人之常情。還有就是想起以前曾在教會有服事，如今卻鮮有教會人士來關懷，心中難免傷痛或悲憤。這一切，都是爸爸多方的鼓勵與扶持，忠心陪伴媽媽渡過。

記得有好多次，我經過他們的房間上洗手間的時候，都看見爸爸親暱的摟住媽媽；媽媽一察覺，就會害羞的推開爸爸。我見了心中感到好羨慕，羨慕他們的恩愛。有時候聽見他們在打情罵俏，很是可愛又可笑，心中自是感恩。

30多年的感情，我相信媽媽在爸爸心目中的地位，無人可以取代。

爸爸，才是媽媽「最好的事」！


(五)爸爸好勇敢

媽媽回天家的第十六個晚上，我們一家人在一起禱告的時候，我問爸爸，「有沒有想念媽媽？」爸爸忍著淚水說，「有，但有甚麼辦法呢？」

我聽了，再看到他痛苦的面容，眼淚就崩堤了……

爸爸愛媽媽心切，心中的苦痛比我們不知更甚多少倍。然而，爸爸卻是好勇敢。前幾天，爸爸幫忙載一個教會的婆婆去醫院看醫生。那個婆婆患的病可說是與媽媽的一模一樣；我多擔心爸爸觸景傷情。

但是爸爸好勇敢，他若無其事，又很熟練的用媽媽留下的輪椅推著婆婆進出，也熟練的帶她到相關的部門看醫生。送婆婆回家之後，爸爸還很擔心婆婆是否會記得下次去複診，也擔心這個獨居婆婆在家的平安。我欣賞爸爸的心還有空間去關心別人的需要。

另一天，我與爸爸前往一間咖啡店，是爸爸與媽媽最常光顧的那一間。我們不期然坐在之前最常坐的位子。心中的悲痛湧了上來……好難受。相信爸爸的心中是更加不好受，但我們都沒有說甚麼。

如果是我，或許不會這麼快就有勇氣到處「舊地重遊」，不敢觸景傷情。但是爸爸很勇敢面對一切，所以我特別佩服他；尤其是經過他與媽媽常去的地方時，他會說還好以前都有帶媽媽去那些地方走走，現在就沒有遺憾等等的話。

在街上遇到老朋友，爸爸也很自然的告訴他們媽媽去世了。我不肯定這樣做是會讓爸爸更習慣這個事實，還是每說一次會更加傷悲；但每每看見爸爸的朋友以同情的目光，再拍拍爸爸的肩膀，連我也領受到一點安慰了。

還有一個作用就是：悲傷因分擔而減半。當爸爸說及媽媽的去世時，對方也不期然會說起自己的重擔，可能是自己正在面對的病痛，或經歷過家人離世的痛楚與無奈，又或是心底從未說出的一些痛苦等等。

我看見爸爸傷痛的心，在這過程中竟也稍稍得了些絲安撫，甚至還反過來鼓勵對方呢。

爸，謝謝你的勇敢，教導我如何接受媽媽離世的事實，以及如何去面對這個傷痛。好難，好辛苦，但我會嘗試。是的，我會嘗試。


(六)半夜的天使

我在18號離家；21號晚上抵達中國大陸西北，22號中午接到媽媽回天家的短訊，頓時晴天霹靂，無法置信，不禁號啕大哭起來。身邊的好友抱住我，與我一同哀哭；若沒有她，我真不知如何踏上這艱辛的千里奔喪。

姑姑來電，著我盡快趕回家。剎那間，心中的慌亂，無法言述。幸好內地的兩位朋友，馬上陪我們到航空售票處，更改以及安排可以盡快離開的機票。她們仿如忽然從天而降的使者（我們在之前的十多天，一直聯絡不上她們呢），奇妙的在我們最需要的時刻出現，為我們解決了最緊急的事。

接著就是請香港的朋友幫忙訂從香港飛回東馬的機票。次日我們從西北離開，轉機的時候就著急的等候機票的消息。幸好有一位馬來西亞籍的旅行社工作人員幫忙，為我安排了可以在最短時間之內抵家的航班。

然而出現了兩個困難，一是我抵達新加坡的時候已是晚上十一時多，二是在港買不到從古晉到詩巫的機票。我馬上聯絡在新山的朋友，看看如何代為安排。心想到時可以從新加坡乘搭計程車到新山，但又擔心在半夜如何向友人索取機票，因為次日是一大早的班機。

就在我感到煩惱的時候，新山的友人來電，說有一位與我僅有過一面之緣的朋友，將從新山開車到新加坡接我到新山，並接待我在她家過夜。我聽了馬上說那太不方便了，何況又是在半夜，千萬不可如此安排。但友人說，一切已安排好了。

就這樣，在短短一兩個小時內，所有的轉接都安排妥當。心中迫切的禱告是，希望路程上沒有任何航班誤點。

從西北順利飛到深圳，只誤點了十五分鐘。馬上乘搭計程車到羅湖關口，再搭火車到沙田。香港的朋友已找了一位教會的弟兄，在沙田小巴站等著載送我們到機場。幸好路上沒有甚麼塞車，很順利的抵達機場。

在機場，已有四位同學在等我們。無奈心中的感動，已因著一夜的不眠，兩個白天的哭泣與搭飛機趕路的疲累，而無法表達出來。後來有兩位神學院的教授，老遠從長洲趕來機場，為的是要送上祝福與禱告。

在滿聲的支持與禱告祝福中，我踏上了飛機。整個航程中，一合上眼就看到媽媽，完全無法入眠。到了新加坡，「半夜的天使」載著我上新山，還細心的買了一張五十元的電話儲值卡給我方便聯絡家人親友。

其實這一路上，不止一個「半夜的天使」；每一個幫忙的朋友，都是「半夜」的天使。「半夜」，就是特別不方便，特別困難的時候；在「半夜」，一個又一個的天使出現，圍繞與幫助我們。

媽媽喪禮過後，家人說，二舅阿德，二叔阿發，還有姑姑， 幫忙我們很多很多。他們，是我們「半夜的天使」。當晚二舅來我們家，對我說，妳那班民都魯教會的弟兄姊妹實在疼愛妳；的確，他們活生生的愛心，是我們真實的「半夜天使」。

我也驚訝看見生命堂、老越、美里、泗里街的教會，給我們送來花圈與帛金； 他們是一群「隱藏」的「半夜天使」。這次我再上路繼續進修，也有「半夜天使」供應了我的機票。

這一年多，我們家經歷的患難特別多；但背後的「半夜天使」原來是更加多。 當中免不了看見許多人的冷漠；但我鼓勵家人要多多成為別人的天使，特別是對那些貧窮、病痛、孤單的人。

人生處處有患難，但願我們多伸出「半夜」的援手，那麼到處……就不難有溫情了！


(七)爸爸的愛加倍了

媽媽安睡主懷第28天；第一次在沒有媽媽的送行之下，我出門繼續進修。

出門之前5天，第一次經歷心口劇痛，呼吸痛、吞食痛、喝水痛，還有就是躺也不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這個情況讓家人很擔心，特別是爸爸。除了苦勸我看醫生，就是苦口婆心要我千萬好好照顧自己；一句「媽媽不在了，我更要好好照顧你們」，讓我激動又感動，乖乖的去看醫生。醫生說我是感冒，但看了兩次也不見效。

可能是「心病還需心藥醫」，藥物對我完全沒效。爸爸似乎明白我的心，一直勸慰我別擔心家里，放心去完成學業，因為他一定會照顧好家里的一切。我聽了躲起來流淚，訝異爸爸看穿我的心。

的確，我就是放心不下家里，特別擔心爸爸，希望多陪陪他，與他一起經過這死蔭幽谷。記得當天在大陸西北接到媽媽回天家的消息，除了激動得無法置信，最讓我心絞痛的就是爸爸；因為媽媽是他最愛的老伴，也是這一年多全心全意愛護照顧的親密愛人。

如今媽媽忽然離去，真擔心爸爸會無法承受這生命中至深的、斷腸碎肝的痛。然而爸爸的堅強，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囑咐我不用急，要小心，好好安排一切才回家奔喪。他的鎮定、他的平穩，暫時安定了我的心。

後來家人告訴我，爸爸一直都沒有哭，直到我安抵家門擁抱他的時候。

在媽媽頭七的晚上，爸爸告訴我們，他一定要撐住以辦好媽媽的身後事。當晚，我鼓勵爸爸可以哭，他說他有。我讀一段聖經給他聽，是關於耶穌在知道他的朋友，拉撒路死了的時候，耶穌哭了的那個事件。爸爸聽了，訝異耶穌也會哭。我說是的，因為耶穌也是有愛有感情的。

我們都期待在永恆中與媽媽再會，但目前的傷痛確實無法言述。流淚、哭泣，不過是一些絲的表達心中的撕裂之痛與深思之情。這肯定了爸爸放心的釋放心中的痛楚與難以割捨的愛。爸爸開始自然的流淚，也告訴我們他好想念媽媽。

爸爸的感性、爸爸的愛與關懷、爸爸的流露，都加多了。一句「媽媽不在了，我更要好好照顧你們」，震撼了我的心。爸爸是那麼的深愛著媽媽，如今他是加倍的愛我們。

伴隨我這次出門的，是一籮筐盛載著滿滿父愛的叮嚀與囑咐，還有滿溢到傾瀉的鼓勵與支持，加上沒有停過的電話，一直到我抵達香港才開始放心。

雖是第一次沒有媽媽送行的出門，卻同時也是第一次在加倍了的父愛中出門；媽媽的愛，透過爸爸繼續傾倒在我們身上。

愛，沒有因為媽媽的離開而減少，反而因為爸爸而加倍；原本以為是孤單，卻原來是加倍的溫馨與安撫。

前面的路雖難走，內心卻已輕省了不少；因為，爸爸的愛加倍了！


(八)帶著媽媽的堅毅活下去

03年8月21日，我從埃及經新加坡回到家鄉。一踏出機場，看見媽媽坐在車上，以笑臉迎我，讓我非常驚喜。驚，原本以為她剛切了右腳，應該未必會來機場接我；喜，是感受到媽媽的堅強，難掩心中的激動。

看見媽媽，有驚喜，也有心碎；一年前我離家時，她還是完好無缺，如今不但在兩個多月前切了右腳，整個人也瘦了下來。所以，我看見媽媽的第一個衝動其實是好心碎，心碎的好想哭，卻是忍住了。

一路上，感覺媽媽比以前安靜了。但爸爸卻是談笑風生，一直說著媽媽很快會康復，然後使用義肢很快可以再開車。我也是這樣鼓勵媽媽，她也表示很有這樣的信心。

回到家，媽媽用一個架子，從車子走到屋里，完全不需要別人扶著；媽媽復原的速度讓人稱奇。更令我讚嘆的，是媽媽也可以「坐」去樓上，那就是背向樓上，一步一步以臀部加上手力「坐」上去。

想起之前，我曾想像媽媽要如何適應失去右腳的日子，心中一直非常擔心與難過。在埃及的那兩個多月，每天都很掛念媽媽，甚至還夢見媽媽可以行動自如了。如今回到家里，看見媽媽適應生活大小事的神速，實在讓人難以置信與佩服。媽媽的堅毅，深深震撼了我。

然而最震撼我的，還不是上述種種。最震撼我的，是媽媽很安穩、沉靜的接受她失去右腳的事實，沒有驚慌失控、沒有沉溺悲愁；反而是很快的忘記背後，努力面前，並且常感恩傷口痊癒得快，也積極使用架子行動，更是很想可以快點熟練使用義肢。看見媽媽如此堅毅，我放下了這段日子的憂心。

兩天後，有三位同學從香港來探望我。媽媽以一貫的熱情接待她們。最令我難忘的，是她拿著架子，親自下廚炒菜，以及炸她最拿手的三層肉給我們享用。媽媽沒有當自己是廢人，仍然堅持嘗試做她還可以做的事情。

這份堅毅，似乎未必在一個只有小學畢業、普通的家庭主婦身上出現；但媽媽彷彿就是沒有沾染到世俗的憤怨，或哀鳴上帝無眼，卻是默默的、堅毅的，帶著盼望向著生命的前方積極邁進。

媽媽在9月1日中風，導致左身無法活動。然而媽媽的堅毅一直延續到04年8月22日她安睡主懷的那一天，沒有絲毫改變或減少。相信這期間爸爸對她全然的愛，以及頂得上三個全時間全方位護士般的照顧，還有那卅多年始終如一的愛情與呵護，是支持著她的不可缺乏之因素。

今天是媽媽離世第47天。前幾晚夢見她像病前那麼豐滿，並帶著向來的招牌笑容，笑得見牙不見眼。昨晚也夢見她，好像是在家下廚。我剛剛又想念她，哭了一場，這份傷痛著實難以撫平，甚至感覺媽媽的離開，把我的快樂也一併帶走了。

但我並沒有忘記媽媽對我人生最深刻的提醒，那就是在任何困境中都要忍耐。媽媽一向都很忍耐，她從來沒有刻意遮蓋她的腳；明知路人會投以好奇的目光，她總是坦然的上街。在媽媽彌留之際，大表妹與媽媽對過話，並說媽媽是一名堅毅的戰士。

傷是傷、痛是痛，我知道，我將用心的，帶著媽媽的堅毅，還有爸爸對我加倍的愛，活下去。


(九)別了媽媽後

從第一天開始，朋友們已經鼓勵我要勇敢、要堅強、要忍耐。到了第四十九天，我已經感到難以喘氣。

這段日子，有許多人的關心與問候。我多數是冷靜的說著：「嗯，還在適應中，畢竟太突然，現在最擔心的是論文，以及能否畢業……」。這些回答，好像根本不帶任何意義。

有時候越說越難受。為什麼我就不能簡單的說，「我很傷心」或「我很悲痛」？為什麼要擔心引起對方的「難堪」或「不安」？禮貌、正面形象甚或信仰等枷鎖真是如此沉重狹窄嗎？我是被鎖還是自鎖呢？我不知道，只是好想進到內心的至深處，面對實在的自己。

下午，我終於「離家出走」了。獨自走向西灣，靜靜聆聽自己的心聲。一一浮現出來的是，「沒有了媽媽的日子，以後怎麼活下去？」、「心中好空、好孤單、好害怕」、「我在這裡做甚麼？」、「好擔心家人再有不測」等等。

為什麼我不敢把這些話說出來呢？或許是我所預期的回應，讓我怯步；任何理性與好意或正義的安慰與鼓勵，只會讓我感到更累。我只想有人默默聆聽我的真心話，能否明白已是另一回事。

給我一個自由的空間，聽聽我的悲愴、吶喊、號啕、痛哭。

最常浮現的，是媽媽中風之後，坐在床邊的情景。她總是坐在那兒看電視、吃飯，有時候靜靜的不知道在想甚麼。然而自從在客廳掛上媽媽的遺照，就好像在提醒自己，再也不會看見坐在床邊的媽媽了。

打電話回家，接聽的不再是媽媽那熟悉的聲音。到達機場或車站，不會再看見媽媽來迎接。以前每次從外頭回家鄉，都會跟媽媽點菜，我最喜歡媽媽炒的空心菜與炒雞肉，還有媽媽炸的三層肉；多年來，這幾道菜我怎麼都做不到媽媽的水準，幾乎是我回家必點的菜。

為什麼這十多年來，我是那麼放心的在外頭讀書也好、工作也好？現在卻沒有心情、沒有動力去做最要緊的論文。一切好像停止下來，方向開始迷糊。過去我沒有擔心過家里，因為一直有媽媽守候著。如今，家里不是少了一個人那麼數字化；家里，少了很多、很多，就像我的心，少了一大部份，很空、很空。

雖然我長久在外頭，但媽媽一直都是我的一部分；我們可以隨時找到對方談天說地，她特別喜歡找我談家里或親戚的困難，發發嘮叨，然後一起想辦法去面對。在難過、害怕、擔心、孤苦的時候，只要一想到家，其實是想到家里的媽媽，我就感到非常安全；我相信，只要回家，天塌下來可以當被蓋，凡事有媽媽扛住，一切都可以解決。

記得小時候家里只有祖母與我兩個人，我常在祖母睡著時去看看她是否有呼吸，很擔心祖母會去世。爸爸長年在木山工作，遇過好多次意外，也有很嚴重的，我也曾經害怕爸爸會遺留我們在世上。

唯獨從小到大都未閃過媽媽會離世的念頭，更何況是四十八歲之齡。原來在我心目中，無論是潛意識或非意識，媽媽是永遠不死的。小時候生病嘔吐，媽媽帶我去針炙，我一看見針要刺下去，就悲慘的大喊媽！……媽！……一直到現在，只要有事壓在心頭哭起來，我都是哭著喊媽媽；我相信以後一樣是喊著媽媽。

我也常想起爸爸如何面對愛人的離世。我尚且如此痛苦，更何況最愛媽媽的爸爸。一想到這裡，整個心臟肺腑好似都被撕裂，肝腸寸斷，不能自己。

最害怕人家問起為什麼媽媽的糖尿病這麼嚴重，我不想說那是媽媽自己的責任。這個感覺是最痛、最難的。我只想說，那是媽媽走的路，讓我們尊重她吧。別追根究底了，我恐怕無法承受得起。

媽媽離世後，我發覺自己不期然的陷入中國文化。雖然心中有確切的答案，卻還是想看見媽媽現在過得如何，也希望媽媽可以與我們通訊；這是一份無法割斷，卻好似被逼要割斷的情，傷極、痛極。

媽媽，您離開的那個晚上，我遠在西北以徹夜的淚水與頭痛欲裂，為您守夜。在七七的這一天，請容許我暫時跳離這個傾向助人隱藏悲痛的世界，讓我放下所有傳統的枷鎖，好觸摸我的疲累、憂傷、悲鬱、慌亂；暫時放下美好的追憶，好感受心靈絞痛的每一個節拍；希望這樣可以慢慢釋放那籠罩著我的哀慟。

請不要告訴我這是人生必走的路而不要悲鳴，也請不要勸我節哀順變，更請不要說任何道理勸我逃避真實的自己。這個傷很真，這個痛很深。這個晚上，就由得我回歸人性、任我盡情泣悼吧……

寫於09.10.2004媽媽七七夜晚

>>January 5, 2005 at 4:21:14 AM GMT+8

2005 年 1 月 4 日 星期二 【晴】

好開心登上這個列車.

>>January 5, 2005 at 2:15:47 AM GMT+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