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 年 9 月 2 日 星期一 【晴】

￭ 淚痕 ─君との時間─ <3>


佐為…你…離開多久了……為何我已覺得像有一輩子這麼久了…

你真的走了嗎?還是只是我看不見你而已?

你現在過的好嗎?是不是仍在這世上的某個角落教人下棋?

還是…你已經投胎了?

……來世…你還會不會熱愛圍棋?

…我想會的…


街上的人熙熙攘攘地疾步行走，路上的車也一輛接著一輛疾駛而過，

除了偶而遇上紅燈停下來外，誰都沒有停留過，大家似乎都已有了目的地要前往。

「我呢?我該往何處去呢?」低頭望向懷中的棋盤，進藤光猶疑地問著「佐為…你能告訴我嗎?」

「…佐為……」沒有人回答，沒有人笑著回答，也沒有人總是在最無助的時候，指點迷津。

深沉的呼喊，是來自地獄的招喚。空虛的心靈，要何時才能得到救贖呢?

進藤光突然發狂的奔跑，帶著佐為…的棋盤，他現在想見一個人，想見一個對他忽冷又忽熱的人。

莫非遺忘是唯一通往的道路?

在沿途的路上進藤光向路旁的老婆婆買了一瓶酒，酒，只要是酒就好了…進藤光如是想著。

來到了心中睽違已久的日本棋院，進藤光深吸了一口氣，踏上台階。

果然，在棋院的大廳裡看見一條修長熟悉的身影，似乎正在和人談話。

「關於這件事，我不是已經拒絕了嗎?!」

「請您再好好考慮一下，這件事如果成功了，也將會帶給您不小的收益呢~」電視台的人陪笑臉的說著。

「請不用再說了，不管你們說什麼，我的答案還是一樣的~」少年漂亮的眼眸裡，有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堅毅。

語畢，少年轉身欲走，卻撇見身後不知何時又站了一個人：「咦?!是你?!進藤光~~!!」

「塔矢亮…跟我走…!!」說完進藤光不顧塔矢亮的意願，拉起他的手便往門外走去。

「你要帶我去哪?!」塔矢亮納悶的問著。

「跟我走就是了~~!!我有話要告訴你~~!!」其實進藤光心中也不知道要同塔矢亮說甚麼，只是想找他出來而已。


隨空氣流動而拂揚的髮絲飄在塔矢亮微微揚起的嘴角旁，搭配著酒紅色的陽光，更顯得俊美而迷人。

這樣的情景好像似曾相識呢…

記得多年前的那天，自己也曾這樣捉著他的手，不甘心的在大雨中瘋狂奔跑，要解答自己心中如火燃燒的謎團，

只是今天反過來了，究竟他要告訴我什麼事?!

驀地，進藤光的腳步停在一處位於城市邊緣的公園前，這時天色已漸漸暗下來了，只剩遙遠天邊的一縷紅光；

嬉戲的兒童也不見蹤影，徒留下空蕩蕩的鞦韆獨自晃呀晃的。


進藤光緩緩地坐了下來，也不招呼塔矢亮就自顧自的打開背包拿出那瓶人人都說可以解憂忘傷的東西來，一口接著一口地倒入思緒中。

聞到淡淡的酒味，塔矢亮蹙起眉頭不贊同的說道：「你~~你在喝酒?!你要我來這裡總不會是要我陪你喝酒吧?!」

想學灑脫，卻笨拙的學成退縮，進藤光忽地嗆住了，辛辣的酒精這時才如火如荼的燒在進藤光尚未脫離稚氣的臉上，與被掏空的心上。

「哈哈…當然不是了…我…我…是要跟你說一個故事的…這個故事只有我才知道喔…哈」進藤光笑得迷離。

「你…你喝醉了~~你家電話幾號?要不要叫你的家人來帶你回去?」

「不~~!!我沒有醉…你聽我說這個故事啦…再不說…我就要把它忘掉了…一定…」

聽著進藤光急促的語氣似乎想傳達什麼，塔矢亮好奇的說道：「好吧~那你就說吧~~」


向晚的微風輕輕拂面，使得進藤光涼快了許多，已不似剛才的燥熱；

不知名的花香也甜甜地吹滿了一身，讓人不禁神清氣爽，撥了撥前額的瀏海進藤光鄭重地問道

「你知道雛鳥如果離開了母鳥會怎樣呢?」

「…會無法活下去吧?」

塔矢亮有點詫異進藤光竟是問他這種問題，原本看進藤光帶著一個棋盤來棋院找他，是要跟他說有關圍棋的事…

只是…看進藤光說話的神情卻異常的認真，不像是隨口問問的，塔矢亮楞了一下還是回答了他。

「是啊…會無法活下去…這是誰都知道的道理啊…可是雛鳥本身可能不知道吧…

要不然怎會一心一意地戀慕著廣闊的天空，想要展翅高飛，竟不知自己能一日一日的成長茁壯，全是母親辛勤哺育的成果啊…」

以往黑亮的雙瞳如今已不再明亮，進藤光顯得有點黯淡。

「如今小鳥折翼了…」進藤光掏出今天救起的小雛鳥，小小的軀體早已冰冷「再也無法活蹦亂跳地依偎在母親身旁撒嬌了…」

「把牠埋了吧…你不該把雛鳥帶離母鳥身邊的…一旦羽翼未豐而離開母鳥的照顧…便會如此…這是大自然的法則…」

塔矢亮臉上露出不忍的神情。


就著昏暗的燈光，進藤光挖了個小洞把小鳥葬在花圃裡「並不是這樣的，這是必然會有的離別……是這樣的…」

「你知道嗎?曾有個小孩看到一個古老棋盤上留有一道已靜止乾涸的血跡而改變了他的一生…」

進藤光抬頭望著塔矢亮，詢問的眼神裡藏著一絲絲傷悲。

「那個血跡代表著那個人對圍棋最純潔的思念，小孩…也在似懂非懂間漸漸了解那個人對圍棋的執著…」

進藤光起身緩緩走向放置棋盤的椅子，愛戀不捨的抱起棋盤

「那是多麼快樂的一段日子啊…那個人陪著小孩一同經歷了許多挫折，無私的教導小孩許許多多的事…」

塔矢亮隱隱約約覺得知道進藤光在說什麼，但深入一想，感覺卻又跑的無影無蹤，如置身五里濃霧中。

「小孩一天一天的成長…日子也在吵吵鬧鬧中流逝了…終於小孩長成少年…但…幸福終究有結束的一天…」

進藤光仰望天空，滿天的星斗在進藤光眼裡盡是絕望的閃著。

「分離的時刻到了…在少年不知不覺中…連最後的…」說到這裡，進藤光就再也說不下去了，低頭垂目。


這時，新月初昇，溫柔的俯照大地。月色如水，淡淡的灑下光輝。

塔矢亮見進藤光久久毫無動靜，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輕喚道：「進藤…光…?」

是醉了，還是累了，進藤光竟然睡著了，雙手緩緩地垂了下來，棋盤也再次現世了…

塔矢亮靜靜地盯著棋盤，喃喃的說道：「…我沒看見甚麼血跡…我只看見…棋盤上出現新的…淚痕…」

月兒依然溫柔地掛在天幕上，在月色的見證下，一切被染成了斑白…




~the end~


>>September 3, 2002 at 8:26:02 AM GMT+8

2002 年 9 月 2 日 星期一 【晴】

￭ 淚痕 ─君との時間─ <2>



「…明天…就好了…明天…就…也許…」恍若被下了一道魔咒，進藤光喃喃地念著重複的話語。

「該死!!!」進藤光低聲咒罵，但隨即又被濃濃的哀愁環繞住。

「如果…在那個時候我能對佐為好一點的話就好了...」

「如果，在那時候我讓佐為下棋…他會不會…」

「如果…那個時候我不要說那些蠢話…惹佐為傷心…他就不會」

「如果……」


千般的假設，萬種的詢問，卻再也沒有人會來解答了…因為，唯一能夠答覆的人早已不在了。

悔恨如同荒煙蔓草席捲住進藤光，使得進藤光無法作任何思考，

只能任由無力感針針刺刺地侵蝕迴繞，直至淹沒心田，心裡面亦如同有千百隻螻蟻爬滿啃咬著，一寸一寸，焚燒當初。

溫柔的曲調再次響起，像是幾生幾世前的笛音，宛轉至今，飄來一襲殘夢。

是誰家的笑聲太張狂?!是何處的哭聲太壓抑?!

誰?!究竟又是誰?!這麼輕柔地呼喚我?!…

進藤光悠悠地隨著聲源張開眼睛，便看到熟悉的人影一如往昔地守候在他身旁。

看見進藤光終於轉醒，佐為笑的一臉燦爛：「阿光~!!你終於醒了啊~~剛剛下棋下到一半你就突然睡著了，害我以為你怎麼了~~~~」

「咦?!佐為!!!你…你…你…不是已經…」進藤光眨了眨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見到的。

「我?我怎麼了嗎?」佐為疑惑地問著。

「啊…沒什麼…，佐為…對不起…讓你為我擔心了…」是夢嗎?是夢也值得感謝。

「咦~~~?!呵呵~阿光你今天有點反常喔~~竟然會向我道歉~~~?」

「這是我一直都想說的!!那…佐為…我們再來繼續剛剛的對奕吧~~」

「嗯~」

「…咦?!棋盤怎麼不見了?!」進藤光抬頭詢問，竟看見佐為的身形漸漸模糊起來。

進藤光一驚之下非同小可，於是奮力一躍，努力想要捉住佐為，哪怕只是一片衣角。

佐為張口欲言…卻還是讓所有的千言萬語留在風中。

「佐為~~~~~~~~~~~~~~!!!!!!不要走啊~~~~~~~~~~~~!!!!!!!」雙手撲空，進藤光淒厲的嘶吼著，唯一觸碰到的卻是支離破碎。

「阿光~~~!!阿光!!!」

進藤光猛然驚醒，映入眼簾的仍是一條熟悉的身影，只是不是佐為如花的笑靨，而是母親擔憂的臉龐。

「阿光~你怎麼了啊?是不是作惡夢了?」

「…………………..」

「阿光，你沒事吧?!今天要不要請假在家休息?!我看你好像有點不對勁耶~」見兒子仍然處於失神狀態，母親焦急的神情溢於言表。

「不~我沒事的…我可以去上學」進藤光勉強地對母親露出一絲笑容。

「喔~那就好~你繼續睡吧~還有兩個小時才天亮呢~」母親愛憐的看著兒子，旋即起身走出房外，輕輕地掩上門扉。

滿室的冷清，映照著外頭尚未天明的料峭，進藤光望著眼前的一片漆黑，竟不知…黎明何時才會來到…



噹~~噹~~~噹~~噹噹~~~

鐘聲悠揚地響起在偌大的校園中，催促著每個意猶未盡的學子，也包括陰暗的角落。

進藤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座位上的，同學的笑語，與台上老師的振振有詞，彷彿都與自己無關。

支手撐住下巴，進藤光無聊的轉向窗外，看見操場上幾重人影奮力地踢著足球，然後射門，然後不進，然後追球，然後不知誰是誰的球。

進藤光眼神渙散地調回焦距，盯著前方的一棵樹，一棵枝葉茂密，亭亭如蓋的老榕樹。

上面有幾隻鳥兒來回穿梭，只為了溫飽巢中幼鳥而辛勤地奔波著，不分晝夜。

"阿光~~你看~!樹上有鳥窩耶~~~!!"

"那有什麼好稀奇的?!佐為你太大驚小怪啦~~!!"

"不是啦~你看小鳥好可愛呢~~~"

"哎呀~~!!別煩我~~!!我正在上課~!!"

"真的嗎?我看你還不是在發呆而已~~"

"少囉唆~!你自己看你的就好了!"

佐為見阿光不搭理他，轉而將注意力全放在鳥兒身上，高興地看著惹人憐愛的雛鳥啞啞吐音。

過了一會兒，佐為慌慌張張的嚷了起來："啊啊~~!!!小鳥掉下去了~~!!!阿光你快去救牠啦~~!!!"

"搞什麼~~!!我現在在上課呢~~怎麼去?!"

"可是小鳥好可憐喔…"說著說著佐為都快哭了出來。

"等一下鳥爸爸鳥媽媽回來的時候，就會下去救牠了啦~~"

佐為貼著玻璃窗，擔心的直盯著小鳥瞧。忽然，一隻野貓從旁跳將出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叼走了小鳥。

剎那間，佐為呆掉了，不敢置信一個小生命就這麼…："啊啊!!!小鳥!!!"

"又怎麼了啊~~?!佐為你能不能安靜一點~~很吵耶~!!"

"小鳥…被貓吃掉了…"佐為掩面而泣，傷心的不再說話了…


進藤光仍然盯著眼前的一棵樹，一棵枝葉茂密，亭亭如蓋的老榕樹。

「佐為…對不起…都是我沒有及時的…」進藤光再次失神了…

狂風四起，使得枝頭一片亂顫，吹的鳥兒吱吱喳喳，來回跳動。

好一陣搖晃過後，一條小小的身影如風中柳絮般，柔弱地垂了下來，枝頭上又是一陣亂啼。

進藤光沒有多想，直覺地站起身，往教室門外衝去，不理臺上老師的叫喚，不知臺下同學的錯愕。

進藤光來到了樹下，用雙手捧起奄奄一息的小雛鳥，臉上竟是一片欣然...

「佐為…你看…我把小鳥救起來了…」語音靜靜地落了下來，和著嗚嗚的風聲，也嗚嗚地不知何時方歇。


──

昏暗斗室裡有著一條忙碌的身影，外頭的斜陽無力的照了進來，正是傍晚時分。

雜物層層堆積，也東倒西歪，散落一地的是無人關照的沉寂。

四周忽然亮起，一聲暴喝隨之呼出：「什麼人在裡面~?!?!?!」

忙碌的身影停了下來，轉而望向光束的來源。

「原來是阿光啊~」老人緊繃的臉暫時緩和下來，但隨即又板起臉孔來

「你這兔崽子!!!幹嘛偷偷摸摸的在這翻箱倒櫃，進來也不通知一下，害爺爺以為又遭小偷了!!」

進藤光一言不發，繼續尋找著他所要的東西。


終於，手停了下來，在一處角落，進藤光露出一臉釋然，用衣擺小心翼翼地擦掉上面滿佈的蜘蛛網，

進藤光望著棋盤，哀哀低語，雙手輕輕撫摸著。

進藤平八看孫子好像已經找到他要的東西了，便說：「阿光，找到了就出來吧~不要一直待在這裡，這裡空氣不太好。」

進藤光捧著棋盤走出來，經過了爺爺的面前，說道：「爺爺~這個棋盤給我吧~」

「什麼?!你要這個老舊的棋盤作什麼用?!這個棋盤不乾淨啊~」

「這是一位對我很重要的人所留下來的遺物，我…我要把它帶回家。」

說完進藤光逕自走了，留下一頭霧水的爺爺停在原地。


>>September 3, 2002 at 8:25:16 AM GMT+8